沒有精神健康不算健康

本文摘自「心病心醫-送一朵玫瑰給精障朋友」一書
由財團法人火鳳凰文教基金會出版2005

沒有精神健康不算健康

  去年十月,世界精神健康聯盟組織在每年一度的世界精神健康日呼籲;There is no health without mental health!意即「真正的健康不可缺少精神健康!」過去一年世界各地頻傳的天災人禍與恐怖暴行所引起的創傷壓力持續不斷地危害社會、社區、家庭與個人的健康與幸福。整體看來,全球的精神健康水準不但未見提升,反而有下降趨勢。好比地球的暖化温室效應已達「危險」的程度一般,世界各國民眾的憂鬱症盛行率普遍增加,也嚴重威脅著人類的身心健康。

  當一個人生病時,往往才體會健康的重要;當一個家庭或團體失去一個成員時,往往才知道死別的哀痛;再者,當一個人大難不死或死去活來時,往往才知道生命的可貴。雖然現代的醫學、公共衛生學、或健康管理學等,早已從消極的診斷治療進展到積極的預防保健層次。但可悲的是,今天我們仍然三不五時看到某些可以預防的不健康、不衛生的不幸事件發生,而且是精神不健康的例子較多。例如,邱小妹事件中,罪魁禍首是家庭暴力的加害者,其實就是一位酒精濫用、精神不健康的病人。而她遭受雙重不幸,變成人球,以致失救死亡的悲劇,則暴露健康管理體系的缺失。若廣義言之,這也是醫療與醫政體系的「精神障礙」;因為,這些體系的醫療照護體質與功能是「健全的」。顯然,平時我們忽略了預防精神障礙,促進精神健康的重要性;以致個人或集體的憂鬱與自殺、家庭的暴力與亂倫事件、還有許多社會問題,例如吸毒、犯罪、與色情交易等層出不窮、方興未艾,正顯示我們這個寶島「精神不健康」。

  至於如何落實預防型精神健康的政策?讓我們以三天前某警員因失戀而舉槍自盡為例,大家會問,為何他不尋求警局「關老師」諮商專線的援助?為何同事經由電子信件得知自殺消息時,未能有效協助阻止悲劇發生?其實,這是自殺防治措施仍然不健全的結果。如果,我們能給與類似警界這種高壓力與高風險行業從業人員及其親友,適當的自殺防治宣導衛教課程,指導民眾及其關係人如何自我覺察精神障礙或心理問題的存在,廻避「污名化」的傷害,而尋求醫療諮商服務與危機處理,則相信我們必能減少生命財產的損失。

  這幾天二代健保制度的改革建議為眾所矚目的國家大事。大家最關切的是健保不能破產,而且期望健保提供優良品質的服務。但是,平心而論,現有的健保制度大多僅能提供「量」的服務,而很少「質」的服務。因此,少數服務「品質」較好、視病如親、診察細心、會談時間較長的醫師較受病眾歡迎。但是這種良性互動的結果卻可能導致醫療人員過勞的危險。因此,我們的健保制度若未能兼顧質與量的要求,還有身體與精神健康兩者合一的重要性,則病家的健康將得不到適當保障。

  在精神科診療室,筆者常聽到憂鬱症患者抱怨說:「一般的醫生常常是看診兩、三分鐘就要開藥趕人。我有問題要問,他(她)卻不要我講…這樣我哪敢吃他(她)給的藥!」醫療人員往往習於對「症」下藥,無形中卻忽略病人內心世界的問題與痛苦,殊不知許多症狀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小部份。治本之道顯然較為辛苦,但追求健康並無捷徑。我們衷心期望健保制度的改革能標本兼治,而且保障身心合一的健康。

要神、要人,也要己

本文刊登在張老師月刊2010年3月份「靈性:心想事成的轉輪」

前言:不論是生物-心理-社會三元模式,或是身-心-靈模式,都是強調科際整合、分工合作,以追求「全人」的醫療照顧為訴求。

文:文榮光醫師
文榮光診所院長、火鳳凰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高雄仁愛之家附設慈惠醫院顧問醫師。1987年曾獲國科會遴選前往美國哈佛大學進修醫學人類學一年。

具有長期歷史背景的民俗治療

  人類自古以來即藉宗教的信仰與儀式治療各種身心疾病,特別是疑難雜症。從個人、家庭、社團,到國家,當面對生老病死與天災人禍的挑戰、創傷與壓力時,皆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自我防衛與求助療癒的本能。這也是達爾文生物演化論中生存法則的基本假設。而宗教及其相關的民俗治療,可以滿足苦難病痛患者企圖解救求生、絕望無助者祈求奇蹟等的需要;所以,進入醫療體系已是歷史的必然。此外,從古字「毉」便可以知道,巫術是古代醫療的基礎,隨著人類文明與文化的演進而發出多種醫療體系的現代面貌。相較之下,由於精神醫學只是西方醫學各科中較為年幼的一支,相較於宗教民俗療法的「老字號」,在台灣的發展上,可說是勢單力薄的「小店家」。

  其次,從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5年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的報告中即顯示,當國人有焦慮或憂慮時,一般會選擇:想開了就好(67.2%)、做些休閒活動(57.7%)、找朋友談談(56.3%)、找家人談談(41.7%)為最多,而較少人選擇看西醫(11.9%)、找精神科醫師治療(5.5%)、看中醫(5.4%)、祈禱或找神職人員談談及求神問卜(4.8%)等方式。

  這也印證哈佛大學醫學人類學者凱博文(Kleinman)教授1980年在台灣所做田野調查研究的結果。他將台灣的健康照顧體系的結構畫分為一大圈(流行圈)(註:英文為Popular,意指最常用)和兩小圈(民俗圈、專業圈)環環相扣的示意圖。筆者則進一步將專業圈再分出兩個醫療系統:中醫、西醫,形成了一大圈和三小圈(如附圖)。其中,民俗療法分為世俗與神聖兩類,宗教民俗治療即屬於後者。

  值得注意的是,一般人的保健求助行為,初期是靠自己或親友關係人的「常識」來處理;之後,隨著治療效果及病情的輕重緩急,而選擇專業或半專業的治療,並且漸趨多元兼顧。這幾年中研院類似的調查資料,顯示一般民眾的求助行為仍然維持前述的相對態勢,其中相信靈魂存在的超自然信仰仍高達七八成。

不同的認知解釋模式

  為何許多人生病「不看醫生」?不僅精神科常見的身心症狀,如焦慮、憂鬱,大部分患者「不看醫生」,即便是一般內外科以身體症狀為主的問題,在生病初期,大部分患者也不見得會「去看醫生」。諱疾忌醫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汙名化作用,而精神科是受汙名負面影響最嚴重的一科;因此,求助於宗教民俗療法或另類民俗療法的管道,自然方興未艾。

  除了汙名忌諱之外,患者對生病的解釋模式和「醫生」(指專業圈的中醫或西醫師)之間有顯著差異,是另一個主因。醫生在一般民眾心目中的角色與地位是「貴人」,其醫療理論來自自然與人文科學;因此,當人們遭遇較難理解的病痛苦難時,往往會求助於宗教神明等超自然的力量。在成千上萬筆者診療過的精神科病患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病例,莫過於自稱是由「神明指點」來看病的患者。這些病人不論是憂鬱症、精神分裂症(思覺失調症)或恐慌症等精神(身心)障礙,在發病初期經過上述「流行圈」的安撫觀望期之後,若仍未見好轉,其中部分具有民間信仰的病患及其家屬,便會去求助神媒(乩童及其他通靈者)。而神媒對於少數精神錯亂症狀較嚴重者,往往會即時「指點」轉介精神醫療機構,至於其他非錯亂病患,則給予民俗療法,例如:收驚、避邪、驅魔、解厄、或藥籤等儀式處理。

  現代醫學對生病的認知解釋模式為生物-心理-社會三元整合模式,而不是採用宗教民俗治療(靈性療癒)的身-心-靈三元解釋模式。科學醫學與宗教靈學的歧見,便在自然與超自然交界處分道揚鑣。

其實,生病帶給患者及其親友的衝擊與壓力,到頭來往往涉及信仰的問題,特別是病情較重或久病不癒,或所謂命運不好時。此時,宗教信仰的力量即可增強具相同認知患者的信心,也增加醫療的效果及康復的機會。

兩種不同體系,彼此相生相尅、相輔相成

  最幾年來,現代精神醫學體系的發展,隨著國內外醫療保健生態環境的改變而愈來愈進步,特別是全民健保的實施,在過去十五年來已排除窮困民眾求醫的經濟障礙,大幅提升專業醫療保健的使用率。

  不過,就健康照顧體系的結構圖看來,各體系間的相對關係其實改變不大。專業圈的中西醫和半專業的民俗圈,隨著多元化的求助行為與自由市場機制的發展,各自皆有成長,更可貴的是,彼此相生相尅、相輔相成;因此,醫學和宗教彼此不謀而合、分工合作、相互彌補,為患者提供多元兼顧的服務,也達到整合極致的療效。

  就民俗圈而言,信仰不是問題,迷信才是問題。雖然難免會有濫用信仰而發生不幸事件,但畢竟只是少數。何況任何治療體系皆可能有失誤或濫用情事;因此,面對衝擊、挑戰與危機,各個體系也會透過不同的改革精進機制,成長茁壯。精神醫療體系的發展,正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以龍發堂為例,主要是收容慢性精神障礙患者,並給予宗教民俗治療,像是住持釋開豐獨創的「感情鍊」民俗療法,是將一條鐵鍊分別扣在症狀比較輕微和嚴重兩者的腰際,讓兩人生活作息在一起,達到「以動帶靜」、「以靜制動」的平衡效用;此外,患者平日必須養豬、養雞、裁縫加工等工作。但因其硬體設施屬違章建築、未取得衛生主管單位許可,違法收容精神病患,以及沒有專業醫療,也無病患醫療紀錄,病患人權遭剝奪等而遭取締管制。然而,在龍發堂事件爆發二十五年後的今天,從歷史與醫學人類學的觀點來看,其實龍發堂已扮演促進台灣精神衛生服務進步的角色。目前,龍發堂模式仍然存在,規模如常,卻也在進步轉型,朝合法化的宗教慈善養護機構發展中。

  整體來看,台灣的精神醫療界因龍發堂模式的衝擊,以及全民健保的實施而改革茁壯;另方面,龍發堂也因社會變遷及醫療生態的考驗而逐漸蛻變。兩者分屬不同保健體系,卻仍能預見彼此將和平共存,共同為這個社會所需。

信仰、醫療、自我調適,三元並進

  至於宗教信仰對憂鬱症患者有何幫助?

  筆者認為憂鬱症的病因與個人的成長環境有密切關係;以佛學的說法,是與因緣、業障、劫數等有關。宗教(靈性)基本上能促進自律神經系統的穩定及健康的免疫系統,並且透過信徒間的彼此關懷與鼓勵,達到早期發現與治療的效果。另一方面,宗教信仰可以發揮提振人心士氣的正向力量,協助扭轉身心靈衝突、陰盛陽衰的狀態,促進和諧與健康。

  針對精神醫學與宗教信仰應如何相互輔助?筆者認為要神、要人,也要己。宗教信仰的自由是基本人權,享有精神健康也是基本人權。憂鬱症患者的健康之道,一部分需靠信仰的力量,其他則需靠醫療科技與自我調適。信仰有時是盲目的,因此,患者如果迷信「神」的力量,忽略「人醫」,也忽略「自我」的力量,將難以早日康復,有時更恐遭誤導反而受害。

  所謂自助、人助,也要神助,一個人即使壓力再多,只要身邊有愛他/她的人,也能度過困境。同時,個人自我調適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盡量防止自己不良情緒的產生,對憂鬱症的防治是很重要的方法之一。

  話說回來,不論是生物-心理-社會三元模式,或是身-心-靈模式,雖然強調科際整合、分工合作,以追求「全人」的醫療照顧為訴求。但是,在現實社會裡,卻是「說得到難做得到」的理想口號。身心或精神障礙的有效療癒勢必須先化解認知歧見、克服合作障礙,才可望早日實現。


圖:台灣的健康照顧體系
資料來源:文榮光,台灣的民俗信仰、生病行為與精神衛生.(1998)